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給下一輪台灣剩世的備忘錄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五）

黃哲斌 — Tue, 30 Oct 2007 16:11:00 GMT

「讀者可能認為，我寫這些東西只是想激發你們的同情心。但我的俄羅斯同胞已經證明，他們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動的。你坐在家裡享用早餐，聆聽北高加索地區戰事令人不安的報導，其實最怵目驚心的部分已經處理乾淨，以免握有選票的各位吃早餐時噎到。

「不過，我的報導另有目的，它們是為未來的世代而寫，也是為第二次車臣戰爭中無辜犧牲者的證詞。因此我要盡我所能，當下紀錄。」－－安娜‧波麗特柯芙斯卡亞，1999.11.4.

我想講的，真的是你聽到的嗎？我急切在乎的，是你想聽的嗎？

話語在我喉間震動，以100到5000赫茲的頻率，敲動你的鼓膜及耳蝸，刺激你的大腦皮層，瞬間產生無數電波及化學作用，記憶，情緒，心理基模，它們像一座巨大的工廠，秒間進行一場隱形的協商，最後，可能變成一陣白噪音。

這或許是當代書寫者／報導者／評論者的最大挫折，當公共事務的言說空間被擠壓，擠壓到只剩選舉，只剩藍綠，只剩虛統假獨，所有對於當代政治理想性的討論，幾乎只剩一場徒勞，只剩一陣口水亂棍，只剩扣應節目的金光戲。

翻開報紙，政治人物的言說也幾乎如此，比賤，比酸，比潑皮，比無賴。

但是，在我的主筆室留言板，一片找不到耳膜聽覺及對話焦點的文字裡，我很高興看到一篇留言，標題是「啟蒙都從自省起」：

政府的什麼行為是粗暴的，對台灣不同世代、不同居住區域、不同職業身分的人而言，有不同的定義與忍耐極限。黃主筆只期待人民在選舉的一刻審慎為之，卻不是去點出人民在選舉以外的日子裡可以怎樣去理解跟化解這些『對台灣不同世代、不同居住區域、不同職業身分的人而言，不同定義的粗暴』。

四十多歲的一群，最有可能理解與終結種種『不同世代、不同居住區域、不同職業身分』之間的正義落差。四十多歲的一群，面對家中老的小的，正是可以一方面替老一輩的爭取『轉型正義』的平反，另一方面替小的監督跟建立一個『合理、守法』的行政空間。啟蒙的開始，在於四十多歲的一群，什麼時候能起而行，而不是只是坐而言。

短短兩百多字，卻把我兩千多字講不清楚的終極關懷，作了極好的註解。這位「讀者」提出的問題，也正是當代書寫者／報導者／評論者的最大挑戰，二十年前，言說者的最大敵人幾乎只有一個：戒嚴體制下的黨國體系。我們相信，推倒了這個惡獸，人民必然幸福，國家必然開朗，子孫必然能從我們手中，接下一個公平正義的新社會。

但是，曾經懷抱如此夢想的樂觀者，恐怕都不得不承認，世界並未如此簡單。政黨輪替至今，民主並未給我們太多答案，反而給我們更多疑問，關於國家的前途、政府的效能、政黨的生態、政策的可驗證性、社會公平的願念期待。

而今，我們有了密集的選舉，像是換季流行一樣的文宣口號，執政黨希望我們相信：只要追討黨產、公投入聯，人民必然幸福，國家必然開朗，社會上其他問題自然迎刃而解；在野黨希望我們相信：只要民進黨下台、全面三通，人民必然幸福，國家必然開朗，社會上其他問題自然迎刃而解。

彷彿我們住在一個迪士尼世界，流通著米老鼠貨幣，所有複雜的世俗問題，都有一個卡通式的解答。

然而，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；就像那位讀者點出的問題，答案並不在我身上，我只是一個愛發牢騷、識見有限的中年選民。但我由衷相信，答案在我們一整個世代的手裡，或許像是他提到的四十歲世代，或許不只。但是，總要有人開始。

當我們開始要求一個「共感政治」的時代，要求政治人物不要與人民觀感脫節，政務官不要隨口噴射「五元青菜」、「三千西西小車」、「三隻小豬是成語」等背離民間情感的言論，或許，這會是一個進步的開始；

當我們開始要求一個「口號免疫」的時代，拒絕為選舉的政治支票買單，分辨「政治謀略」與「選戰策略」的差異，以入聯為例，若是政府能以更有效、更精準、更能達成目標的政治行動，推動台灣加入聯合國，就算投入百倍資源都值得；但若政府只是為了內部動員、情緒造勢，單純消費入聯議題，作為換算選票的巨大計算機，就應該有更多人拒絕背書，Thanks, but no thanks，或許，這會是一個進步的開始；

當我們開始要求一個「誠實歷史」的時代，當所有族群、所有世代移民都願意面對過去的不幸，接受、反省，然後警惕、包容，把過去的不義，作為未來進步的養分，當舊執政者願意坦然面對上世紀的政經壓迫，當新執政者停止收割血腥記憶下的政治私利，或許，這會是一個進步的開始；

當我們開始要求一個「差異共存」的時代，歡欣認知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多麼不同，血緣記憶的、參與經驗的、對話框架的、人際團體的…我們因為意見不同而辯論，但不記仇；我們因為理念歧異而商榷，但不惡言；我們因對未來想像的天南地北而指東畫西，但絕不口出「如果你不XXXX，就滾出這塊土地」之類的言論。當所有原住民、閩客移民、二戰後移民、新移民，都能在這裡找到安全安心的居所，不再有被某一族群壓迫的恐懼，或許，這會是一個進步的開始；

當我們開始要求一個「善良政治」的時代，要求政治從業者不再以尖刻的言辭、聳動的標語，搏取媒體版面、操縱人民情緒；當我們認知政客最愛製造人民的對立衝突，作為選票保證，一如呼巴掌是八點檔收視率的保證；當我們體認「不恰當、不適格」的政治言論，正是近年來摧毀台灣民間互信的元兇；當我們寧可期待一個無為的政府，而非一個辭藻華麗、卻帶頭作惡的政府，或許，這會是一個進步的開始……

進步不會有止境，進步的未來無限延伸，或許你不同意我，但你能加上更多可能性，關於台灣的未來，關於我們這一代給下一代太平盛世或剩世的備忘錄。

回到文章開頭的兩段引言，那是俄羅斯《新報》女記者安娜‧波麗特柯芙斯卡亞1999年報導車臣事件時，寫下的兩段引子；2006年10月7日，她在莫斯科住處遭槍擊身亡，享年四十八歲，留下一子一女，一般認為，她是因為堅持揭露俄羅斯壓迫車臣的真相而遇害。

我們比她幸運，我們因言論而喪命的機率已微乎其微，至少目前此刻；但正因如此，我們更應珍惜當下，思索我們需要一個怎樣的政治環境，思索我們應該打造一個怎樣的下一代台灣。即使，我們個別的力量如此渺小，但當人民覺醒，國家應該恐懼，政客應該恐懼。

【後話】

謝謝你耐心看完五篇過長的文章，中時電子報「網路主筆室」階段性任務也暫告段落，將自明天起停止更新，未來或許重新整修，重裝上陣。「網路主筆室」一年半來，一千三百萬次點閱，順此謝過網友的支持、容忍與指教，我們山水相逢，後會有期。

最後，近來HBO常重播電影《V怪客》，雖是漫畫改編，卻有微言大義，甚至是一則台灣的後現代寓言，謹以片中一句話，作為本系列的終結註腳，與所有網友共勉：

「人民不該害怕他們的政府，政府才應該害怕他們的人民。」

【系列文章】

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一）拔掉舌頭不講理的政治台灣

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二）國慶日快樂，動物農莊

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三）當歷史不過一包衛生紙
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四）反啟蒙的台灣經驗

反啟蒙的台灣經驗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四）

黃哲斌 — Tue, 23 Oct 2007 17:24:00 GMT

「『啟蒙』是人超脫於他自己招致的未成年狀態，未成年狀態是無他人的指導即無法使用自己知性的那種無能。」──康德《答何謂啟蒙》

親愛的R：

你問我，台灣近十年的政治發展，最讓人憂心的是什麼？我會說，複製政治語言的集體狂熱，以及喪失質問政客的個別勇氣。

其實，台灣不乏談政治的人，談政治的場域，就像美國法官Richard Posner在《公共知識份子》書裡嘲諷的對象，即使我這樣的門外漢，每周三，都能努力擠搾出一兩千字。有時，我不禁警醒自問：有些習焉未察的立場，習焉未察的評論反應，會不會來得太容易？會不會只是膝蓋反射神經式的想當然爾？會不會只是映射了一名四十餘歲、受國語文教育的福佬籍中產白領的一廂情願？

我的文章會不會只是殖民歷史、家族記憶、成長經歷、投票行為、傳播接收、同儕影響等力量交互作用下的必然結果？我會不會遺忘了我的初衷，遺忘了文字應有的力量與責任，平白呼應順從某一政治主張或政治語言？

我不敢說，我抵抗了些什麼，但作為一名政治環境下的個人，我在這場漫長的拉扯過程中，的確看到諸多不合理，以及讓人憤怒的現象。

政治語言的濫用、不負責任當然是其一，我之前曾經咆吠過幾次，這裡暫不贅述；尤讓人難忍的是，我們經常、被迫、不自覺地包裹接收政治人物丟給我們的套裝邏輯，而不自知。

舉例而言，我們聽過太多「你們誰誰誰以前就可以怎樣，為什麼現在我們不可以？」從綁樁、政策賄選、公投戳章，太多太多例子，我們習於認同政治人物的簡便行文，認同他們輕巧如一座便橋的謊言，卻不願追問：解嚴前後的時空是否不同？政權輪替是否正因為過往朽敗的頹倒？政客的「比爛邏輯」是否會讓台灣陷入不斷循環的惡障？

當今日的執政黨學習過去的執政黨、今日的在野黨學習過去的在野黨，就算政黨輪替一百次，我們只不過在阿鼻地獄裡輪迴一百次，而已。

就以公投入聯戳章為例，認真的論述者會與香煙盒上「吸煙過量有礙健康」、小學牆上「三民主義統一中國」相排比，討論政府在私人郵件信封上蓋戳章的合理性與合法性。

但是，別忘了，抽煙與否仍具個人選擇，他在選擇前，也已知曉煙盒上印有政策標語，至少，他「事先知悉」且有權決定「是否購買」；郵寄航空郵件的民眾，卻是在未被事前告知、且不具選擇權力的前提下，遭他信賴的公共服務機構強加他不一定認同的政治主張，這是對於人民權利的侵犯，粗暴程度，就像二十年前台灣圍牆看板塗滿「三民主義統一中國」、三十年前台灣圍牆看板塗滿「反攻大陸解救同胞」、四十年前台灣圍牆看板塗滿「效忠領袖殺朱拔毛」一樣，讓人難以忍受。

或許更難以忍受，因為，以往的政治標語漆在公共空間裡，現在卻蓋在私人信件上；因為，以往的政治標語讓你厭惡但早有心理準備（包括早就印好在信封明信片上的紅色宣傳字樣），現在卻讓你無從防範；因為，以往的政治標語只是一句歷史的頑漬、地下流傳的笑話，現在卻升級為選舉的策略、心理動員的工具、政黨利益的即期支票；因為，以往的政治標語讓人生厭作嘔，但我們繞了一大圈，四十年後，卻仍然要與這些粗暴的國家力量對抗。

誠如我兩周前所述，台灣近兩個世代的民主發展，的確有些「除魅」、「啟蒙」的意義，本土論述也讓台灣自一中主張逐漸傾斜，讓台灣幾乎不可能回到兩蔣時代的統一決定論；隨著二戰後首代移民逐漸凋零，兩岸接觸後的鴻溝益現，台灣主權論已經是一條不歸路。

但是，主政者並未自制地善用這股民氣，為著選舉考量，他們寧可選擇一種情緒性動員的手段，而這手段，幾乎是反啟蒙的，他們勇於投入一切資源，他們吝於向人民評估風險，他們怯於讓人民接收國際社會的真實殘酷，他們羞於讓人民知曉一切只是為了選舉，除了選舉，只有選舉。

路跑、一階段投票、公投入聯動員、註定拖垮財政的政策賄選，我們看見政治從業者為著己身的權力，無所不用其極地編造美麗的、神聖的語言，將整個國家拖進一個近乎內戰的氣氛。最恐怖的是，三分之一人民願意買單，三分之一人民恨之入骨，還有三分之一人民選擇不看不聽；前者讓統治者鞏固統治，中者讓統治者找到反彈對抗的力道，後者讓統治者順利分化成兩個陣營。

你若問我，難道沒有解套的可能？難道台灣選舉像尼采說的「永劫回歸」，永遠只在無間道裡輪迴？

我會說，恐怕是的。除非，這個「除非」不在呆愚笨重的國民黨肩上，也不在可疑的馬英九命盤裡，而在於我的同胞，能否不再把國家前途，輕易託付給任何一個政黨或個人？能否嚴格檢視他們的行為、口號、標語，就像檢視買賣房屋的合約書？能否以敵視扣繳憑單的謹慎，面對選票上的朱泥戳記？能否以啟蒙的精神，對抗政客反啟蒙的語言？

親愛的R，我當然是悲觀的；不過，這封過長的信件，但願讓你知道，我仍未絕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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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三）當歷史不過一包衛生紙

當歷史不過一包衛生紙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三）

黃哲斌 — Tue, 16 Oct 2007 17:52:00 GMT

「無論統治者或是被統治者，都是不自由的。」－－漢娜‧鄂蘭

新聞關鍵字：王羽、許信良、暗殺、國民黨。

原本，台灣政治沒那麼複雜，沒那麼多嘮叨、嘈鬧，網路上也沒那麼多恨意、沒那麼多毫無理性的先人板板；或許，台灣的投票率會在五成上下，而非七到八成；或許，政黨間原本只會在環保、勞工、墮胎、同性戀、加稅減稅等議題上，無精打采地吵它一架。

但是，台灣民主如此激越、憤慨、極端、神經兮兮，甚至套句黃凡小說的書名，變成一個「躁鬱的國家」，起因就在於六個字，三個難解的結：歷史、統獨、族群。

先說歷史，最近的王羽事件是一例，除了國民黨黨工，誰都很難否認，國民黨以前壞事作盡，大概只比老美的CIA好上半截，原因是學不像，而非不想學。

但是，開什麼玩笑，國民黨這公司還沒倒店，每年都還要選舉，於是只好「能賴的就不認，不能賴的就認一半」，沒本事也沒本錢作徹底的歷史清算，每逢選舉，只好被民進黨當成哆啦A夢的大雄來打，反正不打白不打，打了還不能吭聲，最糟的是，還沒有任意門可以躲、可以逃。

所以，王羽因著陳啟禮「兔死狐悲」的幾句話，就讓國民黨左支右絀。明明就算要追究教唆殺人罪名，都很難成立，更別提殺人未遂，更別提部分當事人早已作古，早就失去刑法追訴的證據。

陳文成案、林家血宅案，都更麻煩一些，但國民黨顯然連防守的策略也沒，更別提積極的解套思維，只能關在會議室裡一起祈禱：冤親債主不要來，冤親債主不要來，南無呢叭彌吽。

於是，我們失去了在野黨徹底反省的契機，我們也失去了執政黨誠實檢討的理由，他們各在歷史的陰影下，找到庇蔭涼爽之處。

然後是統獨與族群，台灣的「族群想像」，源自我們父祖移民來台的先後，卻成為基因的命定，或隱或顯代代遺傳；然後像是孢子，藉由政治人物的嘴，訴諸各自的悲情意識、我群辨別，四處飄落、發芽，萌生仇恨的菇菌。台灣原無族群問題，卻是政客辨識敵我的最廉價標籤，也是將不同政治路線主張，育養成分類械鬥的沃土。

更複雜的是，歷史與血緣的族群問題，加上地緣政治與國際現實的統獨爭議，絞合油炸成一組巨大的麻花捲、雙胞胎，兩千三百萬人，大概有兩千三百種立場（新聞局長說「入聯像是反毒一樣的全民共識」，不過是另一組宣傳機器的屁話），我們都在光譜的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游移，面對中國的恫嚇、美國的若即若離、國際組織的冷酷殘忍，我們無法評估利害，我們始終拿不定主意，我們多麼希望「存而不論」。

這是我們集體的共業，整個台灣島「不願面對的真相」。因為，真相的代價何其巨大，超過這一代抉擇的負擔。

因此，朝野各自尋找收割選票的空間，再一次，我們失去了在野黨徹底反省的契機，我們也失去了執政黨誠實檢討的理由，他們各在政治抉擇的身不由己裡，尋著短暫快感有如嗎啡的解癮劑。

這一劑，叫作每年一次的選舉，選贏的，欲仙欲死；選輸的，加重劑量再來一次。我們永遠看不到真誠的思考與反省，我們永遠只能接收越來越重的政治口號，激情，保證，信誓旦旦，指天畫地。

我們像是不可自拔的搖滾巨星，有些死於OD，有些還在等待上線毒蟲，研發出更厲害的口號。

所以，漢娜‧鄂蘭告訴我們：「無論統治者或是被統治者，都是不自由的。」被統治者沒有思考的權力，必須臣服於統治者的規則；統治者害怕失去權力，時時刻刻必須精進統治的愚民手段，我們身陷在無窮迴圈裡，害怕理性，但願理性不要找上我。

這正是此刻台灣的縮影，當歷史不過一包衛生紙，當王羽與許信良不過是選戰中聊備一格的八卦話題，我們都遺忘了，身為執政者，身為在野者，身為選民的責任與權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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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二）國慶日快樂，動物農莊

國慶日快樂，動物農莊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二)

黃哲斌 — Tue, 09 Oct 2007 17:57:00 GMT

「話語有如柔軟的雪花，飄落在事實上，朦朧了它們的輪廓，掩蓋了所有的細節。」──喬治‧歐威爾

當我們開口，當我們寫字，有時候說，有時候沒說，有時候說謊，有時候只是掩藏了一些事。

例如，傳播學者陳順孝曾研究老蔣時期的報紙標題，發現每年十月三十一日，中央日報的頭版頭題，都是歌頌蔣介石生日，而且每年的標題都是「日月同光，河山並壽」，像是鬼打牆一樣，偶爾會換成「河山並壽，日月同光」。

那是個什麼都說，但什麼都沒說，什麼都說謊的年代。

約莫十年前，我還在當報紙編輯，舉凡標題論及台灣與美國，必定要用「中美關係」，中在美之前；提到美國與中國，必定是「美『中』關係」（「中」字必須加括弧或變體，且在「美」之後）；至於同時提到台灣、美國、中國呢？那就只好用「美『中』台關係」。

九七前後，編輯台有個笑話，提到台灣、中國、香港怎麼辦？那就用「台中港關係」。

那是個有時候說，有時候必須躲藏隱蔽的年代。

約莫是國民黨執政末期，報紙標題大解嚴，台灣就台灣，中國就中國，台美就台美，美中就美中，編輯不必再為國與國的特殊關係而傷腦筋，那是個我們開始面對自身國際及兩岸處境的年代。

無論你喜不喜歡傅柯，但他說歷史與語言既是規訓，也是解放，自有其道理。

你必須承認，李登輝以降，確實讓台灣從威權戒嚴的語言中，解放出來；你必須承認，此等解放隱含著一種務實的自信，承認我們地位的特殊，承認我們尷尬孤獨危險的處境，從而思索如何因應面對。

不再是「日月同光，河山並壽」。

就像海德格認為，語言是我們的家園，我們就住在語言裡；但詹明信也警告我們，語言有時是我們的囚籠、我們的監獄。

近十年來，民進黨承續李登輝的語言工程，將台灣從一個囚籠裡釋放出來，讓我們不再迷信蔣家的神話，不再迷信道統正朔的神話，不再迷信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神話。

但另一方面，民進黨，尤其近八年的執政者，將我們關進另一個語言的牢籠，一個「愛台灣」的牢籠，一個「二二八」的牢籠，一個「妖魔中國」的牢籠，他們否認人民有理性判斷、理性選擇的能力，他們擠壓醜化政治異端，他們不容許未來前途的開放討論，他們急著下結論，異議者的罪名是「不愛台灣、唱衰台灣、中國同路人」。

民進黨仇視政治上的「他者」，一如國民黨仇視「三合一敵人」。整個台灣島，每逢選舉，就陷入某種莒光日的氛圍。打倒萬惡共匪，只差沒有解救大陸同胞。

我們連自己都懶得解救了，真是。

理性的政治辯論遂不可能，歷史與地緣政治造就一個僵固的台灣，只貪求吵架本、藉此吸納選票的台灣，不肯開闊討論未來的台灣。

等而下之，孳生出杜正勝這般的政客，身居教育部長，面對他聽簡報時呼呼大睡的質疑，卻夸言「誰聽到我的『呼呼』聲？」「你不是我，怎麼知道我睡著？」更不須提他之前「罄竹難書」、「記者的麥克風有細菌」等偉大言論。

杜正勝是什麼東西？他只是台灣政治氛圍的小縮影，一個躲在急獨主張的保護傘下，為所欲為、言所欲言的小官僚，就像是《儒林外史》裡的窮酸書生，拍著桌子狀似義憤填膺，實則只想拍出桌縫的幾粒芝麻塞進嘴裡。

悲哀的正是，杜正勝只是小縮影，他只是民進黨徹底「三寶化」的典範型人物，其實，貴為國家元首的陳水扁，不時射出「來一個抓一個」等不負責任言詞，才是政治語言最大的破壞者。

可悲的也是，當國民黨開始東施效顰，當黨發言人講些謝長廷是「謝拉登」的冷笑話，當馬英九惱羞成怒、撂下要機場人員「走著瞧」的狠話，當藍營支持者說些「跟民進黨講什麼道理」等氣話，他們只破壞、不重建，台灣實則淪陷在政治語言的牢籠中。

我們都是藍綠的囚奴，我們是一座喬治歐威爾的動物農莊。

生日快樂，動物農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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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一）拔掉舌頭不講理的政治台灣

拔掉舌頭不講理的政治台灣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一）

黃哲斌 — Thu, 04 Oct 2007 17:06:00 GMT

坦白講，明年三月，誰當選總統，我實在提不起興趣。

我最擔慮難過的是，二十年下來，台灣已經漸漸孕生一種強固的、不講理的政治文化。

台灣政治有多不講理？從馬英九陣營也要玩「趕羚羊」、「他，馬的」，就可見一斑。藍營還有人悻悻然：「這是選戰創意」，錯，這是選戰沒創意；沒創意，所以只能玩一些諧音字、發語詞當動名詞、省罵國罵家鄉罵，以為這樣就能搏版面，殊不知，已經讓馬英九變成柯賜海。

台灣政治有多不講理？從民進黨容不下一個沈富雄，就可見一斑。老沈四年前扯進陳由豪事件，註定他從此只能當討厭的烏鴉，當一個黨已不准講真話，當派系被迫假解散，當執政黨還是選舉機器，「執政」二字只是形容詞而非動詞，一個「十一寇」標籤就足以造就黨内的小警總，林濁水、羅文嘉、李文忠、周奕成，他們的名字還炮烙在同志的恨意裡，老沈也走了，下一個呢？呂秀蓮嗎？

台灣政治有多不講理？從行政院痛斥媒體的話語裡，就可見一斑。《中國時報》的系列專題之「被偷竊的國家」，被行政院長點評為「某政黨的宣傳品」，秘書長與新聞局長接下二三棒，幫媒體戴帽子、穿小鞋，就像「泛藍媒體」、「統派媒體」一樣的自粘標籤，輕輕一貼射後不理，彷彿萬般是媒體及前執政黨的錯，冤枉民進黨會下六月雪。

這一點，最讓人痛心。曾經，多少人對民進黨懷抱期待？曾經，多少人希望二十歲的在野黨打倒「百年老店」，展現他們對台灣不一樣的企圖、不一樣的承諾、不一樣的胸襟與行動？

民進黨推翻了不准人民思考、不准人民質疑的國民黨，卻一樣不准人民思考、不准人民質疑，否則就是：A.國民黨的同路人，B.共產黨的同路人，C.不愛台灣，D.以上皆是。

他們的邏輯如此簡單，翻來覆去不過三招：一、擅用中國政權的愚昧與蠻橫，輕易炮製部分民眾的怒氣與恨意；二、擅用歷史的不幸與哀憐，不斷炒作殖民悲情與二二八事件，用「強姦台灣人」等字眼糟蹋史實（是，就在講你，謝長廷先生）；三、擅用國民黨的顢頇與愚蠢，不斷逼迫選民含淚承認「民進黨很爛，但國民黨也讓我投不下去」。

就像李逵的三斧頭，民進黨劈來砍去，不過就這三踢。但這三踢，已經讓八年來的台灣，從不講理的政治，演變為不講理的台灣。

所以，政壇內講真話的，死得快，例如沈富雄，叫你一聲「大老」，還是給你面子。政壇外講真話的，不死也命半條，例如侯孝賢、林懷民、曹興誠、曾志朗，沒事不好好搞你的電影舞蹈晶圓廠，出來調皮搗蛋不聽話，馬上有禁衛軍、御林軍、三寶軍聯合圍勦，人格謀殺已是基本最低消費額。

於是，社會清流沒了，中間選民沒了，第三勢力沒了，知識分子摸摸鼻子算了，只剩周奕成、簡錫堦一小撮不足為訓的壞分子唱唱跳跳；至於媒體，哪家罵得太兇不給面子，送他一張自粘標籤，泛藍媒體，統派媒體，國民黨宣傳單，唱衰台灣的中國同路人，請自行上前領獎，結案。

於是，我們的社會習慣不講道理了，網路上的討論可見一斑。當然，有些人灰心了，離開了，閉起眼睛不看了，但這更讓人難過，表示這社會支持理性的力量，更少了幾分。我們的公共領域，就像是張大嘴巴，卻被拔去舌頭。

二○○四年二月，總統大選前，我在「編輯檯報告」寫過一篇《政治與媒體互相拆解之後…》，如今看來，這個趨勢沒變，只是加速，只是惡化。

馬英九或謝長廷，我真的不關心，我關心的是，台灣還剩下多少講道理的空間？

【附註】

關於什麼是講理？什麼是不講理？我整理了行政院與中國時報的答辯往來於后，請網友自行判斷；除此，內舉不避親，大力推薦今天《中時電子報》的李紀珠專訪，不管誰偷了這個國家，國民黨、民進黨、火鍋黨、燒酒黨，她歷歷指陳的問題，我們下一代的財政危機，才是我們更應該關心的大事件，否則，我們就約在老人院見吧。

聯合新聞網》被偷竊的國家？政院：像政黨傳單

中國時報》針對本報專題被偷竊的國家張揆發飆謝志偉舌戰記者

中國時報》到底是誰扭曲了誰？

【延伸閱讀】

《政治與媒體互相拆解之後…》

郭至楨專訪李紀珠：最大的匪諜在總統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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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後賽秋夜正涼王建民來吧

黃哲斌 — Tue, 02 Oct 2007 16:25:00 GMT

連續兩天，兩位準名人堂的投手，在他們本季最重要的一場比賽，投出他們職業生涯最難堪的球賽。看著他們離開投手丘的背影，無情的噓聲，隊友呆滯的眼神，媒體重覆一百次名字如同一百支箭，那一刻，他們是全世界最寂寞的人。

湯姆‧葛拉文，人稱「葛老」，41歲，大聯盟資歷21年，背負著303勝、199敗的戰績，自責分率3.51，每局平均被安打數是0.97支，曾領軍大都會打進2006年國聯冠軍戰；前天，他在不能輸的一役，第一局只解決一人次，被擊出五支安打、兩次保送、一次觸身球。

他下場後，球隊以○比七落後，最終一比八輸球，為大都會歷史性的崩盤，寫下難以置信的終章。

崔佛‧霍夫曼，40歲，大聯盟資歷15年，524次救援的紀錄保持人，里維拉的443次不過是小老弟，他以速球與刁鑽的變速球，在942.2局投出1009次三振，只被打出724支安打，自責分率低到2.73；昨天，他在教士對洛磯的外卡加賽，十三局下半，球隊已領先兩分，但他接連被擊出三支安打，更要命的是，都是長打。

二壘安打，二壘安打，然後是三壘安打，一次敬遠保送，然後是高飛犧牲打，四個半小時的比賽結束，球隊落敗，打包，準備過冬。

這正是大聯盟最殘忍的一面，卻也最公平，無論你在名人堂是否已有一席預約，裁判照樣判你壞球，對手照樣把你的球結結實實揮向外野，照樣不留情面把你打下投手丘，讓你面對整支球隊及一城市的媒體，為著一個悲慘的秋日午後，尋思納悶一整個冬天。

讓人想起史上最多三振的傳奇投手萊恩（Nolan Ryan），他在1999年名人堂頒獎儀式時，不但不提當年勇，反而侃侃而談，歷數自己投手生涯的七大尷尬，包括一局就被打掛、單局被轟兩發全壘打、單局投超過一輪打者等等。

因此，當我們回頭看，葛拉文與霍夫曼的單場羞辱，並不會影響他們偉大投手的定位，他們只是在不湊巧的一天，投出一場不湊巧的比賽，而已。

這種「不湊巧」，讓人更能體會王建民「穩定性」的可貴，今年因傷只投五個月，照樣追平去年的十九勝，三十場先發，被「打爆」的次數（尚無官方定義，暫定單場失分六分或以上），不過三次而已；失分三分（含）以下的球賽，高達二十一場。

再過五十幾個小時，洋基第一場季後賽就要開打，面對印第安人王牌沙巴西亞，王建民似乎是較不看好的一方，就連ESPN的十位球評裡，只有三位認為洋基會在系列賽擊退印第安人，七位相信印第安人會晉級第二輪。

但管他的，棒球最迷人之處，就在於主審高喊「Play Ball」那一刻，所有紀錄才算數，管你是不是賽揚獎第一候選人，管你是不是生涯三百勝，誰知道「皮維+霍夫曼」的組合，會輸給一群洛磯山脈的高地人？

王建民來吧，秋天晚涼的第一球，正等著你出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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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聞「無價」？紐約時報的一堂課

新聞「無價」？紐約時報的一堂課

黃哲斌 — Tue, 25 Sep 2007 16:10:00 GMT

上星期，一則不起眼的新聞，紐約時報網站9月18日取消「TimeSelect（時報精選）」付費服務，此事在台灣並未引起太多注意，路透只發了三段短短的新聞。

但這件貌似不起眼的小事，卻跟我們的網路與媒體生活，大大有關。

「TimeSelect」是紐約時報網站2005年推出的付費服務，紙本報紙的專欄、社論、體育或藝文評論，必須加入付費會員才能閱讀全文，每個月收費7.95美元或每年49.95美元，非會員只能看到標題及導言。相較於華爾街日報網站的收費制、華盛頓郵報的免費制，「TimeSelect」被視為報業經營網路的折衷模式之一。

不過，此舉也限制了紐約時報網站的影響力，由於紐約時報社論及招牌專欄（包括《世界是平的》一書作者Thomas L. Friedman的專欄）都必須付費才能在網路上閱讀，對於在部落格或網站中引用非常不便。

歷經兩年的試行，紐約時報高層決定放棄有限的收益，寧可擴大該報在網路上的影響力，紐約時報網站在宣布中止「TimeSelect」付費服務時，特別在新聞稿及FAQ中提及：

──自從我們在2005年推出「TimeSelect」，網路地貌已有明顯的改變。越來越多讀者透過搜尋、社會性網絡、部落格或其他網路資源來尋找新聞。面對此一轉變，我們相信，完全不設限地提供紐約時報的報導及分析，對於網路讀者、我們的品牌、及敝報新聞的長久活力，都具有最佳利益。我們鼓勵每個人都閱讀敝報的新聞與評論，並且歡迎分享它們，加入連結，或加以評論。我們的最高優先原則，是增加敝報線上新聞的接觸率及影響力。

長期關注新媒體發展、人氣部落格《BuzzMachine》的作者Jeff Jarvis指出，紐約時報此舉，意味著網路媒體殘存「發行」思維的最後一口氣，他認為，網路內容將永遠免費，新聞媒體一度以為特定讀者會為內容付費，他們希望在網路上將新聞商品化，「即使網路顯示媒體的真正價值，不再是擁有並控制內容或傳布，而是促進對話。」

Jeff Jarvis更預言，紐約時報的收費圍牆被拆除後，剛入主華爾街日報的媒體大亨梅鐸（Rupert Murdoch），也將廢除華爾街日報的收費制度。事實上，據美媒體報導，儘管梅鐸的新聞集團尚未完成對道瓊公司的收購程序，但梅鐸已經與道瓊的高層討論一項戰略思維的重大變革：道瓊旗下的《華爾街日報》，是否應廢除該報網站的收費制？

有趣的是，報導該則新聞的，正是《華爾街日報》。

網路內容收費已死？新聞真的「無價」？媒體評論家Steve Outing沒那麼快下結論，但他確實認為，網路內容收費的門檻，因此又攀高了一些。除非文章內容夠獨特、具有足夠競爭性，否則，連紐約時報網站都放棄的一筆生意，其他人就更難有賺頭。

在此同時，紐約時報網站更開放新聞資料庫免費檢索的權限，原本「TimeSelect」等付費會員才能使用的歷史資料檢索，放寬為1851年到1922 年之間、1987年以後的新聞均能免費檢索；僅有1923年到1986年之間的新聞，必須加入付費會員才能檢索。

紐約大學著名的新聞學教授Jay Rosen分析，紐約時報此舉「拆除了Google等搜尋引擎及部落客的障礙」。《草根媒體》一書作者Dan Gillmor 為文表示，一旦紐約時報的每則新聞都有永久連結，將會成為網民最主要的消息來源之一，也會在搜尋結果的排行裡不斷攀升，最終將有助於其關鍵字及廣告的價值。

讓我們回到本文第一段，NY Times.com結束了一項收費服務，似乎只是一則小新聞，初看並不會在地球表面造成海嘯或地震；但當我們深思，作為全球報業龍頭之一的紐約時報，寧可以每年一千萬美元的會員現金收入，交換網路影響力、部落格連結數、品牌滲透性、以及潛在廣告客戶，這一切，背後隱藏的媒體未來性想像，Web2.0力量如何撼動巨型印刷媒體，網路內容產業的經營模式轉移，無不值得我們一一好奇探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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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美愛與恨，不用翻譯

台美愛與恨，不用翻譯

黃哲斌 — Wed, 19 Sep 2007 03:18:00 GMT

美國國務院東亞副助卿花了一小時演講，批評台灣入聯公投是「選舉花招」，期望台灣選民發揮理性；在台協會前理事主席在報端投書，「讓台灣政治回歸中道」，這一切，尷尬微妙而不尋常。

當美國行政官員，或前涉台官員，紛紛變成台灣政治的評論員；公開發言向來謹慎的美方官僚，甘冒「干涉台灣內政」的大帽，對陳水扁政權指指點點，究竟反映了哪些問題？

一、愛恨，不用翻譯：一向檯面下運作的台美關係，因為閉門溝通無效，美方為了避免各方誤判，終於不得不走出閉門會議，徹底講清楚，而且講一次還不夠，副國務卿尼格羅龐提講一次、國安會亞洲主管韋德寧講一次，然後負責由東亞事務的副助卿柯慶生，藉「美台國防工業會議」的公開演講，用大白話再講一次。

美方的策略是，既然朝野政黨力推入聯公投「勢不可挽」，於是藉由公開表態，一方面講給中共聽，另一方面講給台灣民眾聽，就是不讓台灣當局有心存僥倖的獲利空間，逼得陳總統只能恨意淡淡、肉麻兮兮地說：「夫妻吵架，就為了中國。」

二、選舉議題掏空化：台灣走過二十年民主歷程，從報禁、戒嚴、刑法一百條到國會全面改選、總統直選，民進黨不斷衝撞國民黨體制，不斷在選舉中獲利，也順利完成政權輪替。

民進黨伐林劈柴，二十年後，可收割的選舉議題幾已消耗殆盡，卻無法闢植有利的政治議題。既然無能興利，只好想盡辦法變賣「政治祖產」，死命往黨產、去中國化、入聯三個議題裡打，但求保住發球權。

對民進黨而言，這是「政權保衛戰」，只有生與死，勝與敗，執政黨勢必動員一切力量，將藍軍拖在「統獨／主權／正名」戰場上，正因台灣主權問題複雜不可解，所以確保一場混戰過後，一切回歸原點，就像阿扁講的，「明年三二○之後，什麼都不會發生」。

但「入聯議題」像一道魔咒，在未來的選舉中，將發揮切割選票的功能，讓藍綠選民像紅海一分為二，各自鞏固；另一方面讓中間選民厭膩投票，弱化因經濟問題而失望的賭爛票，民進黨最後得以在基本盤決戰，佐以行政資源的動員，與國民黨放手拼搏。

三、選戰外銷導向：原本以內銷導向為主的台灣選戰，因為內部議題掏空，竟然「升級」為外銷導向，縱觀府院黨對於入聯議題的操作心法，從向聯合國大會申請開始，不斷向國外媒體投書、刊登廣告，進而不排除向海牙國際法庭提告、在歐洲各國聘請律師，透過台僑向法院控告該國政府……等等，完全是將台灣內部的選舉操作手法，搬到國際社會。

新聞局長謝志偉的形容是，「前菜還沒用完，主菜已經快上場」。

至於，這種「巴士大叔」式的玩法，是否會在國際間造成反效果，或甚至如國際法專家擔心的，「成案可能性微乎其微，且有被國際法庭認定為非國家的高風險」，恐怕已不是以選舉領軍、以選票論斷成敗的民進黨，所關心耽慮的重點。

民主制度必然是不完美的，卻是我們的生活所寄。台灣的國際處境是荒謬的，這無庸置疑；更荒謬的是，我們的民主制度讓一項複雜如巴黎下水道的國際政治與歷史問題，變成選票上的單選題，而我們都知道，這道單選題最終不具任何效力、不具任何可證性，它只是漫長乏味選舉過程裡的一項徒勞，一句台詞，一首插曲，但被當成雄壯威武的進行曲來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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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錄一場未竟的小革命：樂生院拆除事件

紀錄一場未竟的小革命：樂生院拆除事件

黃哲斌 — Wed, 12 Sep 2007 03:34:00 GMT

原本，今早要評論NCC《通訊傳播管理法草案》增列「禁止煽動族群仇恨或性別岐視」條文，行文近半，電視播放著警方強制拆除樂生療養院的畫面，學生以鐵鍊將自己釘在地上，仍阻擋不了警方驅離抬人、以及不斷張閤的破壞剪。

於是我決定放棄前文，記敘這一場未竟的小革命。

我說「未竟」，而非「失敗」，主因是早在五年前，樂生療養院包括職員宿舍、台南舍、五雲舍等近半院區遭拆除，整地改建為捷運機廠，樂生的命運幾乎已難以挽回。

或者，往回推到十二年前，台北捷運局將新莊線機廠預定地從「新莊輔仁大學旁，三和路與三泰路間」違章工廠林立的農地，改為樂生療養院附近的山坡地，就已寫下樂生院的死亡筆記本。

十二年過去了，樂生療養院的居民，以及那批七十幾年的老建築，就像是一道不顯眼的路障，恰恰落在地方政治、土地開發商、地主的利益三叉口，又恰恰是媒體、政黨、壓力團體的三不管地帶，少數的學生自救會成員，很難發揮對抗財閥及樁腳的力量。

直到今年三月，一群部落客在網路上討論集結，動員尋求更好的解決方案。跟警方動員待命的推土機相較，樂生院看似紙紮的大門，才出現一道堅強的抵抗防線。

三月十九日，蘋果日報A10版出現一個半版廣告，標題為「要做事？做好事！——保留90% 樂生能讓捷運與新莊更好」，廣告右下方署名「本廣告由四百多位部落客與HEMiDEMi黑米共享書籤網友發起與贊助」。

這是台灣首次由部落客自發性募資委刊的報紙廣告，一群背景迥異、興趣紛歧的網友，因為一項公共議題，在網路上討論、交換資訊、形成共識，最後採取行動，他們除了集資刊登廣告、組織樂生巡守隊，也在四月十七日發動街頭遊行。

這群部落客的力量，也逼使公權力不得不重視，陳總統要求行政院長蘇貞昌溝通協調、原訂四月十三日的拆除期限也往後順延…當主流媒體忽略樂生療養院拆遷一事，網路的平民力量發揮議題設定的能力，讓樂生拆遷議題成為媒體報導的焦點，甚至變成執政黨總統初選辯論的重要議題之一。

經過半年的延宕，激辯、同意或不同意、官方閉門會議、政治官僚的閃躲、技術官僚冷漠不友善、媒體與抗議者的衝突，終究改變不了樂生院今天的運命。

但他們面對體制，揭發了諸多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，例如，為何一批七十高齡的建築群，如此容易被漠視、被拆毀，甚至抵不上兩年內筍生的違章工廠？例如，為何一群被歷史犧牲的老病人，如此輕易被地方利益犧牲，弱勢人權是否尚未隨著政治環境解嚴？

例如，為何我們的媒體、政治體制、民間部門出現這麼大的缺口，如此容易遺忘忽視，甚至轉過身去，以嫌惡眼光及語氣，看待這個事涉公義、人權、古蹟的議題？

然而，這正是這場社會運動珍貴之處：被大眾媒體認為冷門的地方議題，古蹟保存、環境保護、病患人權，因為網路意見的匯聚激盪，讓其中的公共性受到注目、受到討論，甚至影響政府機關的決策，雖然無法推翻原案，但已在抵抗中留下痕跡，而且在痕跡裡發現社會的缺陷、發現民主的缺陷、發現媒體的缺陷。

這些缺陷有待填補，如何填補不易有簡單的答案，但是，這群運動者已經列出一長串的問題，等待這個社會去回答。

沒有抵抗，就沒有痕跡；時至今天，這些運動者也還沒放棄。無論如何，樂生療養院事件仍是一場不容忽視的小革命，我相信未來，今天明天或某一天，我們會不斷會撞進這張問題清單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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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我不願面對樂生，因為真相太殘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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棒球：違抗肉體的意志運動

棒球：違抗肉體的意志運動

黃哲斌 — Tue, 04 Sep 2007 16:46:00 GMT

二局上，兩出局二、三壘有人，下一球可能是災難，也可能是危機結束。

球投出，打者手中的木棒將它削進草與泥之間，一百一十公斤的巨大身軀衝下投手丘，一把撈起那只緩慢滾動的皮球，他只要將球投向二十公尺外的一壘手手套裡，這一局就算結束，暫時放鬆，打烊，他可以離開九月午後的酷陽，走回休息室，喝口冰涼的運動飲料，坐下來，期待隊友的木棒將球打向外野的天空。

但他的身體並未服從，一踉蹌，兩腿一劈，幾乎跌坐在內野草皮上，手裡握著那顆沉重的皮球，只能無助地望著打者衝向一壘，三壘跑者早已通過雙手高舉的捕手身後。一比一，隊友剛打下的一分領先，歸零。

他就是克萊門斯，在這場洋基對水手的苦戰中，他在下一局失陷一分，然後在下下一局掉三分，投滿四局退場，共失五分，投出一次保送，僅僅兩次三振。

不過，他依舊是偉大的克萊門斯，七座賽揚獎的大聯盟紀錄保持人，他的右手曾三振4668名打者，史上僅次於諾蘭萊恩（Nolan Ryan，5714次）；他生涯354勝，幾乎是敗投的兩倍，雖然史上名列第八，卻是現役投手第一人，古柏鎮（棒球名人堂所在地）幾乎已為他預留好座位。

偉大的克萊門斯強忍右手肘的疼痛，以及腳上的兩個水泡，承擔生涯第184敗，對手是一名21歲的速球投手赫南德茲。賽後，外界譽為「火箭人」的他被送到醫療中心，進行核磁共振檢查，他的教練已經表示，他將被跳過下一次先發。

但那是「最好的狀況」，最壞的狀況是，今年，我們可能看不到他巨大的身影，緩慢走向投手丘，微瞇著雙眼，額頭已被汗溼，使勁望向捕手的暗號。

《紐約時報》特別提及，克萊門斯的投球偶像，他的德州老鄉，三振次數唯一比他更多的諾蘭萊恩，在46歲那年投出最後一球，隨後走進棒球傳奇史，萊恩最後一場的對手，正是水手隊。

45歲的克萊門斯也面臨類近的危機，他的手肘已是舊傷，而肘傷正是投手的天敵；腳上的水泡也時好時壞，尤其當它們長在支撐全身重量的施力點上，一丁點疼痛就足以減弱他的球威，體力上與心理上的。

但榮譽與責任，讓他撐完四局，也有人說是自戀、貪念、過度膨脹的自我，讓他拖著45歲的身軀，與年紀不到他一半的對手競爭。1984年，當克萊門斯加入波士頓紅襪的第一年，赫南德茲還沒出生。

無論如何，克萊門斯，大都會的葛拉文、勇士的史摩茲、教士的麥道斯、紅襪的席林、響尾蛇的強森、費城人的毛爾、道奇的威爾斯，他們都是超過四十歲的現役投手，他們讓我們一起提心吊膽地目睹：棒球是如何一項違抗肉體的意志運動。

即便每一項運動都是如此，但棒球的節奏、消耗的體能、對決的速度、意志與心理的技巧、以及橫跨多個年齡層的混合挑戰，讓我們益發理解且驚嘆。

上一次，克萊門斯才投出六局失一分的佳績，當天從他手中揮出陽春炮的「老爹」歐提茲，下了很好的註腳：

等到像他那樣的年紀，我只會在後院修剪草地；你必須給他很高的評價，在棒球生涯中，一旦當你三十歲，身體就會開始產生變化，你必須更努力付出；一旦當你四十歲？去問Tim Wakefield吧。

我們不知道，克萊門斯何時將重返投手丘，但是他投出的每一球，都值得我們留戀、珍惜，因為那將在歷史裡留下紀錄，也將在他的追隨者心中，留下永不磨滅的典範，包括以他為偶像的王建民。

27歲的王建民，正加入這場體力與意志的漫長抗戰，年輕如他，將在周三上午登板，與連續七球季兩百安的鈴木一朗交手，各自為球隊爭取季後賽的一席之地。

這場戰爭不會結束，當意志仍能駕馭肉體，心理仍能克服年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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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需要，正常國家決議文

HJB