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『啟蒙』是人超脫於他自己招致的未成年狀態,未成年狀態是無他人的指導即無法使用自己知性的那種無能。」──康德《答何謂啟蒙》
親愛的R:
你問我,台灣近十年的政治發展,最讓人憂心的是什麼?我會說,複製政治語言的集體狂熱,以及喪失質問政客的個別勇氣。
其實,台灣不乏談政治的人,談政治的場域,就像美國法官Richard Posner在《公共知識份子》書裡嘲諷的對象,即使我這樣的門外漢,每周三,都能努力擠搾出一兩千字。有時,我不禁警醒自問:有些習焉未察的立場,習焉未察的評論反應,會不會來得太容易?會不會只是膝蓋反射神經式的想當然爾?會不會只是映射了一名四十餘歲、受國語文教育的福佬籍中產白領的一廂情願?
我的文章會不會只是殖民歷史、家族記憶、成長經歷、投票行為、傳播接收、同儕影響等力量交互作用下的必然結果?我會不會遺忘了我的初衷,遺忘了文字應有的力量與責任,平白呼應順從某一政治主張或政治語言?
我不敢說,我抵抗了些什麼,但作為一名政治環境下的個人,我在這場漫長的拉扯過程中,的確看到諸多不合理,以及讓人憤怒的現象。
政治語言的濫用、不負責任當然是其一,我之前曾經咆吠過幾次,這裡暫不贅述;尤讓人難忍的是,我們經常、被迫、不自覺地包裹接收政治人物丟給我們的套裝邏輯,而不自知。
舉例而言,我們聽過太多「你們誰誰誰以前就可以怎樣,為什麼現在我們不可以?」從綁樁、政策賄選、公投戳章,太多太多例子,我們習於認同政治人物的簡便行文,認同他們輕巧如一座便橋的謊言,卻不願追問:解嚴前後的時空是否不同?政權輪替是否正因為過往朽敗的頹倒?政客的「比爛邏輯」是否會讓台灣陷入不斷循環的惡障?
當今日的執政黨學習過去的執政黨、今日的在野黨學習過去的在野黨,就算政黨輪替一百次,我們只不過在阿鼻地獄裡輪迴一百次,而已。
就以公投入聯戳章為例,認真的論述者會與香煙盒上「吸煙過量有礙健康」、小學牆上「三民主義統一中國」相排比,討論政府在私人郵件信封上蓋戳章的合理性與合法性。
但是,別忘了,抽煙與否仍具個人選擇,他在選擇前,也已知曉煙盒上印有政策標語,至少,他「事先知悉」且有權決定「是否購買」;郵寄航空郵件的民眾,卻是在未被事前告知、且不具選擇權力的前提下,遭他信賴的公共服務機構強加他不一定認同的政治主張,這是對於人民權利的侵犯,粗暴程度,就像二十年前台灣圍牆看板塗滿「三民主義統一中國」、三十年前台灣圍牆看板塗滿「反攻大陸解救同胞」、四十年前台灣圍牆看板塗滿「效忠領袖殺朱拔毛」一樣,讓人難以忍受。
或許更難以忍受,因為,以往的政治標語漆在公共空間裡,現在卻蓋在私人信件上;因為,以往的政治標語讓你厭惡但早有心理準備(包括早就印好在信封明信片上的紅色宣傳字樣),現在卻讓你無從防範;因為,以往的政治標語只是一句歷史的頑漬、地下流傳的笑話,現在卻升級為選舉的策略、心理動員的工具、政黨利益的即期支票;因為,以往的政治標語讓人生厭作嘔,但我們繞了一大圈,四十年後,卻仍然要與這些粗暴的國家力量對抗。
誠如我兩周前所述,台灣近兩個世代的民主發展,的確有些「除魅」、「啟蒙」的意義,本土論述也讓台灣自一中主張逐漸傾斜,讓台灣幾乎不可能回到兩蔣時代的統一決定論;隨著二戰後首代移民逐漸凋零,兩岸接觸後的鴻溝益現,台灣主權論已經是一條不歸路。
但是,主政者並未自制地善用這股民氣,為著選舉考量,他們寧可選擇一種情緒性動員的手段,而這手段,幾乎是反啟蒙的,他們勇於投入一切資源,他們吝於向人民評估風險,他們怯於讓人民接收國際社會的真實殘酷,他們羞於讓人民知曉一切只是為了選舉,除了選舉,只有選舉。
路跑、一階段投票、公投入聯動員、註定拖垮財政的政策賄選,我們看見政治從業者為著己身的權力,無所不用其極地編造美麗的、神聖的語言,將整個國家拖進一個近乎內戰的氣氛。最恐怖的是,三分之一人民願意買單,三分之一人民恨之入骨,還有三分之一人民選擇不看不聽;前者讓統治者鞏固統治,中者讓統治者找到反彈對抗的力道,後者讓統治者順利分化成兩個陣營。
你若問我,難道沒有解套的可能?難道台灣選舉像尼采說的「永劫回歸」,永遠只在無間道裡輪迴?
我會說,恐怕是的。除非,這個「除非」不在呆愚笨重的國民黨肩上,也不在可疑的馬英九命盤裡,而在於我的同胞,能否不再把國家前途,輕易託付給任何一個政黨或個人?能否嚴格檢視他們的行為、口號、標語,就像檢視買賣房屋的合約書?能否以敵視扣繳憑單的謹慎,面對選票上的朱泥戳記?能否以啟蒙的精神,對抗政客反啟蒙的語言?
親愛的R,我當然是悲觀的;不過,這封過長的信件,但願讓你知道,我仍未絕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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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三)當歷史不過一包衛生紙